山那面的一片海，叫“圓月灘”。那是個較為寧靜的海岸，即使是大風(fēng)天，浪也不足以傷人筋骨。

大部分的“海碰子”在那樣的海里，都可以橫沖直撞，如走平地，但是也正因如此，那里的“貨”也存不住，誰去哪兒也別指望能來個“大豐收”。筆趣庫

而這邊的“星火灣”就不同了，這里才算是真正的海。

在這里，風(fēng)大浪大，那迸碎的浪日夜擊打的陡岸就像刀切斧鑿一樣，全是黃澄澄的火石。這種堅硬石頭，一受撞擊就會迸出火花，而這，便是此地得名的原因。

另外，還有最關(guān)鍵的一點，那就是這里的海，并不只是一塊藍色的平面。如果細細看去，眼力好又細心的人多半就會發(fā)現(xiàn)，在那些閃動的波紋里還有幾道顏色略異的帶子，那就是這里海流子。

也正因為有了這一道瑰麗的屏障，這里才隔開了那個浮躁喧鬧的世界。成了只有“老刀魚”才能有所收獲的領(lǐng)域，把那些大多數(shù)的凡夫俗子都排斥在外。

這一天是1977年5月20日，陰歷四月初三，最大活汛的好日子。

傍晚臨近，“老刀魚”幾乎是在“干潮”（行話，指退潮）的極限時下水的，他一直在“海流子”旁邊沉穩(wěn)地守候，在這一過程中，海洋里的一切細微動態(tài)都沒能逃過他的觀察。

終于，就在夕陽把天空染成了一片金黃之際，他捕捉到了那久違又熟悉的信號。然后帶著一股子興奮長長吸了一口氣，便義無反顧地猛撲向海底。

海底此時已經(jīng)大不一樣了，不但水位至少下降了六七米，并且海流子常態(tài)下那排山倒海的湍急，那種拒人千里的冷酷也已經(jīng)全然無蹤。

而那些簇擁在礁石周圍，平日全靠海流子護衛(wèi)著的海參、鮑魚、扇貝，則毫無遮攔地徹底暴露了出來，個個就像赤身裸體的女人那樣，老老實實地躺在那里，任人隨心所欲地采摘。

這種物產(chǎn)豐厚的誘惑，讓“老刀魚”暗暗感到一股滿足。像那些嘴上沒毛，只鐘愛取笑他的年輕后輩們，恐怕連作夢也不會想到，海流子下的寶藏，其實在一天當(dāng)中的某個特殊時刻，竟可以輕松到手。

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還敢自稱是“海碰子”？哼，還差得遠哩！

這是只有他才能享受這種樂趣！這是龍王爺只招待老朋友的盛情款待！

很快潛至海底，水溫也變得分外刺骨。

“老刀魚”根本沒猶豫，便急不可耐地優(yōu)先收獲起擠滿了礁縫的肥大的海參來。他做這種選擇并不為難，因為海參這玩意最容易得手，經(jīng)濟價值也是最大的。

他用左手攥著手兜，用右手去揪那些胖嘟嘟的海參。一邊往手兜里猛塞，一便還暗暗數(shù)數(shù)。

“一、二、三、四……”

“海碰子”下水的第一口氣最長，“老刀魚”過去盛年的時候，第一猛就能拿到二十頭海參。這個記錄，在他現(xiàn)今認識的“海碰子”里，還沒有一個人能做達到的。

不過可惜的是，現(xiàn)在就連他也不行了。這不，才不過剛到五個數(shù)，他的胸口就已經(jīng)開始緊壓，眼珠子也同時往外鼓，到第十個整數(shù)時，他甚至覺得全身上下馬上就要迸裂?？傊?，簡直比死還難受。

所以這時他也就什么都顧不得了，只有發(fā)瘋般地往水面上竄。待到竄出水面，又發(fā)瘋般地吸氣，直到吸足了氣，才更清晰地意識到自己的老邁無用，只能在水下堅持這么一點點時間。

可即使是一瞬間的感傷，此時對他而也是奢侈的，因為龍王爺請客的時間并不長。所以，他才剛剛緩和過來，便又必須馬上得把收獲放在“網(wǎng)漂子”里，再掉頭重新回到海底，爭取在有限的時間內(nèi)，能多獲取一些全家人生活的保障。

就這樣，他再次扎了下去。那夕陽下高高的黃色山壁在他的水鏡里一抖，便消失在暗綠色里。隨后的一段時間，他拼命而飛快地重復(fù)這個動作。鉆出來，扎下去，喘氣，憋氣。不斷地下潛，又不斷地浮出。sm.Ъiqiku.Πet

他為捕捉每一只海參拼命！他希望至少能撈捕出一百頭的海參！

因為他的老伴還等著錢買藥治病，他遠在異鄉(xiāng)的女兒也要靠賣海貨的錢才能少受些罪。

而作為一個男人，養(yǎng)活妻兒，使她們衣食無憂，是一輩子的責(zé)任！

只可惜，在大約扎了七八個猛子之后，一個突發(fā)情況出現(xiàn)了。忽然間，“老刀魚”竟然感到頭裂開一樣的疼，眼睛也疼，還伴有嚴重的惡心。

他立刻意識到，這是“潛水病”的淺表癥狀，這算是由身體超量引發(fā)的“海碰子”的職業(yè)病。

他也很清楚，這種病一旦發(fā)作，再過一會就會是呼吸困難，頭暈?zāi)垦?，那么他自然再也無力繼續(xù)探詢海底，去獲取大海的饋贈。

對所有的“海碰子”來說，沒有什么事，比看見“獵物”卻束手無策更掃興的了。而對于“老刀魚”來說，他現(xiàn)在甚至還不僅僅是抓心、撓肺、掏肝般的失落和沮喪。并且還馬上意識到一個更嚴重的問題——他自己已經(jīng)深陷一種相當(dāng)大的危險之中。

因為他是獨身一人下海的，就憑“潛水病”發(fā)作后的身體狀況，別說如果得不到及時休息，將會導(dǎo)致癱瘓乃至死亡的嚴重后果。就是過會兒等到海流子又重新流動起來，他恐怕也無力與之抗衡，弄不好就會被沖進深海里去。所以現(xiàn)在，哪怕他再不甘心也必須停手了，而且首先的要務(wù)是先游回岸邊。